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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海遇逢第一个双周日，我暗自作主，早饭后去了菜市场，买了鱼、虾、大闸蟹等下酒菜。要的，就是意料之外的效果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一包一袋的东西拎回家，母亲脸严肃地一样一样询问我菜价，然后说道：“孝文，侬让人斩了，做了‘憨大’！下回可不能这样。”她把实在惠议的菜价告诉我，亏得我七零八落。“出门在外，切忌大手大脚。精细一些总要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姆妈，别说人家啦。有人争当‘洋盘’，愿当冤大头，把阿拉做外人，有什么办法？”易恩来摸索着过来劈头就是几句。这小子挖苦人，总是入木三分，此时更有些幸灾乐祸。我不睬他。只同阿拉姆妈说话。到街角电话间挂电话传呼周春青，他回电说晚些时候过来。他的皇冠前几天刚大修好，现在正在路上。晚饭，周春青没到，我又不愿主动搭理来仔。桌上好的菜肴没有好的气氛。还是母亲细心疼我，和我说了许多体己的话。说“上海住房紧张，是螺蛳壳里做道场。”说“侬今天是让小商小贩‘摸了领头’。上海人爱的是时鲜货，一旦落市，就是倒篮菜，再怎么刷了香粉上场也是‘咸肉庄’了。”说“出门在外铜钿要精细着花，不要不当萝卜不当菜的。”喝了些酒，感动得我差点儿问出她为什么每天走进另一间我们无法涉足的屋子？不知为何没问出口。这个禁区，可能有阿拉姆妈的隐私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个双周日，家里来了客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仔告诉我那高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是他姐夫，那个身高与十三岁年龄不相称的男孩子是他外甥。母亲显得格外高兴，把比她高出一头的外孙子拉进怀里，摸头摸脚了好一阵子，喜欢得有些特别。父子俩早晨就到了，可来仔的姐姐却姗姗来迟。心里盼着，女儿一定像母亲年轻时一样漂亮，有韵致。然而她中午不见，晚饭时仍不见到来。母亲像没这个人似的，没有一点期盼的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 来仔的顶楼比母亲的房间大四五个平方，呈直角摆放两张木床。母亲把单人床堆放的东西摆到别处让姐夫睡，安排外孙子跟她和阿爹挤在一处。她那个秘室始终没开。姐夫人憨厚，在一家大厂做电工师傅。他也不提姐姐，也像没这个人似的。不由得让我心里一阵猜想。姐姐和姐夫离婚了？不大可能。离了婚就是冤家对头，还能到老丈母家蹭饭，关系融洽得像一家人吗？离了婚的女人都在娘家住。难道另一间神秘的屋子住着姐姐？更不大可能。在母亲家住了十多天，没见到另外一个女人呀。看来易家犹如浓雾中的岛屿，一时很多事令人拎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姐夫和他的儿子在家里闹腾了两天，母亲变着法儿给大家作好东西吃。姐夫也宾至如归，干了许多我眼睛里没有的粗重活计。待姐夫和他的一米七零的儿子刚走，我乘陪来仔散步的机会提出了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姐姐患胃癌死了三年多了。你别问姆妈这事，她伤心。姐姐下乡到黑龙江北大荒插队，跟我姐夫在那里认识的。她苦了十多年，刚苦出头回上海，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去了。”来仔不无伤痛地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最苦的，还是阿姨。你这样不婚不娶的，又失去了贴心贴肺的宝贝女儿。这日子让她老人家咋过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咋过？怎么过也得过下去。否极泰来，什么事到了一定极限就会有个转机。《周易》上说‘生生不息谓之易’嘛，易就是变。大喜大悲过后，转变是一定的。‘人淡如菊’、‘波澜不惊’，才是人生的大境界啊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得轻巧，可阿姨她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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