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，江小满去了正堂。

        昨天白天，她在偏房门外打了一个问号：那张供桌，跟屋子不配。今天她来找凭据。一单生意没做成，总得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。是货不对，还是送错了地方，还是收货的人换了地址。开店的人，这点账是要算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正堂白天比夜里亮一些，也就亮一点。门大开着，天井里的灰光照进去，照出满地方砖，砖缝里积着灰。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，挂着一张大照片，镜框蒙了灰，看不清里面是谁。照片底下，就是那四块颜色发浅的方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蹲下来看。浅色的方砖，每块都比周围干净，边缘还有一圈细细的、颜色更深的印子，像桌腿压了很多年压出来的。四块砖排成一个长方形，大小正好够摆一张供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桌子是从这儿挪走的。”唐川站在她身后。他今天走路有点瘸，膝盖上的淤青在裤子底下发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后厨挪过冷柜。一个人挪重东西，不抬，直接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指着方砖边上。江小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，看见了：从四块浅砖往外，有几道很长的划痕，刮在方砖表面，一直拖到正堂门槛，在门槛上留了两个缺口，又越过门槛，在天井的青砖上划出几道白印，被青苔盖了一半。划痕穿过天井，一直延到对面左手那间偏房的门口。

        唐川蹲下去，用指甲刮了刮其中两道：“这两道深，那两道浅。前头有人拽，后头没人抬。一个人干的。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干得不情愿。情愿的人，会叫个帮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小满站起来，看着那几道白印。在她眼里，宅规第六条那道墨线，也是这么走的：从偏房出来，越过天井，进正堂，落在这四块浅砖中间。她以前只当它是一条规矩惦记着正堂，现在再看，那是一张桌子在找回家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宅规第六条：供桌不得挪动。挪了，仪式随挪后之位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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